海鷗7026 / 明毓屏作品 / 蓋亞文化出版

以下精彩試閱片段開始!

 

 

 

惰勤的機工長

 

 

「老天爺不疼惜,我只能自己疼惜自己。」

「已經發生的事實就在眼前,沒什麼再可講逃走的運氣。」

 

飛經土石流過只剩下沙礫的河床,機工長孫維德扶在S-70C救護直升機的槍手窗前,再次目睹窗外山谷中灰色土血漫流的痕跡。

被土石覆蓋的地方不該是河道,孫維德記得這個位置上有幾十戶參差錯落的住家,還有間賣雜貨也在門口賣些青菜豬肉的小店,小店門口是沒有站牌的公共汽車站,公共汽車會慢慢走過簡單的產業道路,從容下山。

土石流沖滅小村前,孫維德飛過這條航線幾十次,他確定只剩下枯沙的部落社區裡有一所小學,就在小店的對面。

豪雨沖下山的土石埋掉孫維德多年守望的小學校。

孫維德曾一直祈禱,不管小學還是村落,都不要讓他在這裡放任何救援器材或救護士出艙。

祈禱居然實現。以前沒有做的事,只剩下土石的以後再也不必做。

「就到這裡為止。」惡夢終究還是發生,不可遏抑的憤怒無節制地爆發孫維德離開救護隊的決心。

孫維德從十七歲機校〔註一〕實習開始就在救護隊,從地勤轉服空勤,將生平第一套空勤用工具包放在床頭睡覺的心情,如今想來愚蠢至極。拿JP-4〔註二〕跟棉花棒替7026機廊板除垢,被老教官笑罵笨蛋的往事,早就不流傳在救護隊裡。

空勤機工長是S-70C的褓姆,機組員的管家,執行任務時機長的另一隻眼睛……是什麼事情都得照顧的雜工。孫維德已經很久不再回憶講過這些話的人,驚悟再也看不見螢火蟲飛進小學時,舊友往事成為即使拋棄自己所有的價值也要離開救護隊的決心。

部落的小學是孫維德的長春藤,葉落後,只剩下死心的冷漠。

轉入部落的山谷,幾乎全毀的中學校舍用扭曲的面孔望著飛近的S-70C,孫維德視而不見。

「看見目標。」

災區居民站在被沙泥披覆的操場旁,抬頭看著飛近的救難直升機。S-70C轉向準備進場時,孫維德站起來探向窗外,鳥瞰機腹下期待他的每個人,高壯的身形幾乎擋住整個槍手窗。

「孫哥,你是不是想退伍了?」扶在另一個槍手窗前的救護士小高突然問。

「你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問這種問題?」孫維德不高興地教訓後輩。

「我怕再不問就沒機會了。」小高衷心希望孫維德早點退伍。若非人情,他根本不想問。

「你聽誰講的?」孫維德發現消息傳得太快,或者愛打聽的人太有心。

「自己猜的。孫哥最近看起來有點倦勤。」小高從不曾感受到孫維德的工作熱情,故意挑不好聽的形容。

「你說我打混摸魚?」

「不是。我是覺得孫哥精神不太好。」

 

 

註一 機校:指空軍機械學校,一九九六年與「空軍通信電子學校」合併為現今「空軍航空技術學院」。

註二  JP-4:飛機用燃料。

「我感冒喉嚨痛。」

「脾氣也不太好。」

「誰叫你打聽的?」

「沒有啊。」私交不深的小高語氣露出不耐煩。

孫維德沒有再追問。誰會打聽這種事,猜得出來。轉頭看一眼正駕駛周樹清的背影,孫維德在風中抹過刺冷的臉。

「進行高高度視察。」距離落地操場高度六百呎,周樹清下令。受委託的小高已經問過他想知道的事,無論孫維德的回答是否全部可信。

S-70C飛過操場上空,試探風向,尋找一條安全進場航線頂風的位置。

機艙內載運物資的空間將交換機腹下等待將來重新開始的居民,孫維德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交換將來。

 

落日後,大得沒有邊緣的機坪上只看得見S-70C閃爍的航行燈。

停俥的主旋翼隨曠遠的風擺晃,忽升忽沉,揮動與風歌一起呼嘯的節拍。

孫維德慢慢繞著機身巡走,細細檢查飛行後機身是否在執行任務過程中受到損傷。願意多做,並非體諒地勤的辛勞,也沒有噁心的兄弟情,就為自己不容易的小命。

風災後,孫維德執行檢查工作比過去更仔細,他要帶這條爛命離開救護隊。

活著離開就是示威。

救災這幾天,每個地勤都像角膜發炎的病患。孫維德不欣賞這種工作方式,他覺得地勤精神越好安全就越有保障。不過,孫維德也明白救護隊是整個編制中最最最小的,編裝最最最少,大難來時就這樣了。

偶爾,孫維德會覺得長官眼裡的救護隊或許就像平常放著礙眼,真要把麻煩裝完又不夠用的行李箱。

周樹清走到孫維德身邊,懶懶地靠在機門旁。

「孫哥。」周樹清吸吸被官校同學笑話會在高空缺氧的大鼻子,有點挑釁地問:「我有沒有飛得比唐際生好?」

孫維德合作過的飛行員名單比隊史館裡的編年紀事還長,周樹清以為得到資深機工長的肯定是一種成就。

「有。」孫維德看過周樹清年輕好勝的臉,跨步踏在艙門邊,拉開機身側面的踏板,爬上直升機,攀高拿掉剛才吹進發動機裡的雜草。

「每個人問你,你都說有,好像唐際生是救護隊最爛的飛行員。」周樹清抬頭看著孫維德抱怨,不以為然的樣子有點賴皮,或是有點希望孫維德滿足他期望的撒嬌。

「唐際生已經變成神話了,你們跟一個追不到的神話比,不嫌累?」孫維德登下踏板,冷哼一笑。

「我們不累。教官一天到晚講唐際生動作做得多正確又漂亮,教官比較累。」

孫維德沒辦法回應周樹清的抱怨,又是不以為然地笑。

「唐際生為什麼從F-16改飛S-70C?」周樹清終於問起救護隊前輩不想談的事。

「他將救人當成畢生的志業。」

「這種答案太做作。」

「不相信可以自己去問他。」

「不好啦。」周樹清覺得被為難地皺起臉。

「早點休息啦。」孫維德不耐煩地揮揮手。

「孫哥也早點休息,明天見。」周樹清跟其他人一樣,沒有得到答案。

周樹清走掉之後,孫維德跨進機艙裡,坐在機工長的位子上看著他的窗。

風更大了。

年輕人的好奇容易劃破結疤的傷口。

孫維德伸伸有點僵的手臂,確定自己的疤沒有裂開,站起來隨意將通訊線扔在機工長的椅子上,走出後艙關上艙門,慢慢走回待命室。

夏天,太陽即使被逼下山還是熱。孫維德抹掉從脖子上流進工作服裡的汗,想明天可以找什麼理由來休假。

「中暑。這個聽起來很合理,」孫維德將手心的汗擦在大腿褲管上,打個呵欠,「應該要結婚,生七、八個小孩才對。生病、考試、學校約談……隨便找都有理由。」

孫維德難忍燥熱,拉開工作服的領口,擦掉從肩胛流下的汗。

這麼多年,孫維德一直想不懂自己身上為什麼連個疤痕都沒有。如果傷疤代表男人的勇氣、軍人的榮譽,那麼他得說服自己不是長滿鬍碴沒有尊嚴的死老百姓。

像個老人般拖拖拉拉回到待命室,派遣班長杜坤昌正在看明天的工作序列。抬頭看見孫維德進來,他抽出夾板下的一張工作表,還沒開口,就聽見孫維德齜牙咧嘴吸氣的聲音。

「痛啊。」孫維德扶著腰間及後頸,誇張極不舒服的表情。

杜坤昌假裝沒有聽到孫維德的呻吟,從座位上站起來,將工作表拿給孫維德看:「維德,明天的任務編組不變。」

「明天想去看醫生。」孫維德極困擾般皺眉,「我知道救災的時候大家都很忙,讓我請假,我也不好意思,可是我這幾天真的操到全身痛。我們商量一下,讓我排預備組好不好?」

也許是太習慣老同學的容貌,也許是希望孫維德一如當年。杜坤昌發現孫維德看起來不會老的臉上跟自己一樣也有皺紋,忍不住心酸光陰的現實。

「明天跟後天的排班不要再動了,」杜坤昌不想答應,又不忍拒絕,「後面我再看看怎麼調。可以嗎?」

孫維德不喜歡杜坤昌忽然難過的模樣,他不接受同情,更不想聽同學的教訓。

「當然可以,我又不是要為難你,」孫維德像是要讓杜坤昌內疚般誇張地上下揉腰,自己匆匆做下結論,「就照你講的大後天再排。痛。」

孫維德用不符年紀的老態,慢慢地輕吟,走進休息室。

「呼。」

杜坤昌在休息室外聽見孫維德重重吐氣的聲音,沮喪地坐回辦公桌。

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」

杜坤昌無法指責可能裝病的老同學,但是天天看著枯萎的樹,實在很煩,有時氣得想叫隊長乾脆連根拔掉,清個乾乾淨淨,卻又看見禿枝上仍有讓他無法下手的綠意。

綠意是重新發芽的生機,還是老樹將死的最後。

這些年來,孫維德的工作狀況越來越差,風災後幾乎變成逃避,怠懶的態度總是令同一個編組的其他機組員感到不安。

除了周樹清,救護隊人員都對孫維德多有嫌棄。

 

孫維德睡在休息室窄小的沙發上,感到脖子僵硬、腰背痠疼才醒來。瞬間睜開眼睛像遊隼獵食巡飛般掠過安靜的休息室。聽見休息室外輕慢的腳步,他瞇起眼,站起來舒懶地呻呼。

外頭值班的士官長端著即溶咖啡,看到孫維德走出來不好意思當作沒看見,揚起手中的杯子:「醒囉。要不要?」

「不用,我已經沒有骨質可以疏鬆了。」孫維德側著腰慢慢走過待命室的辦公桌,「我回去睡覺,你辛苦了。」

「孫哥晚安。」值班的三等士官長看著孫維德扶腰走出待命室,同情他未老先衰的模樣,也厭惡孫維德不懂應該在人前表現堅強的幼稚。

從下士掛階一路爬到一等士官長的前輩,在救護隊的時間已經長得足以看清楚環境的氣氛。無論過去如何,此時的散漫實在很難被體諒。

再一個鐘頭就會吹熄燈號,南台灣平原入夜的風是夏日等待一整天的清涼。

孫維德緩步在夜時漆黑的基地馬路上,走進大樹伸向星光的草坪裡。腰不痠、背不痛,孫維德看著草坪內的紀念碑,一次次呼出心裡真正的疲累。

「很累,很累,真的很累……」孫維德低著頭,緊閉眼睛,喃喃抱怨。

「是啊,一趟又一趟。」

清朗的笑聲消融孫維德不敢在人前釋放、最陰沉的倦憊。孫維德微笑抬頭,睜開被喚醒的自己。

「下來的時候,兩隻腳都在抖。」唐際生在孫維德旁邊,笑著虛扶自己的大腿。

看著唐際生,心情變得輕鬆,孫維德才覺得又餓又渴:「吳教官都說你飛得很好。」他一邊說,一邊走往小吃部。

「每天要飛災區這麼多次,任務變多,飛行時間增加……感覺比較有經驗之後,」唐際生低頭走在孫維德身邊,預料孫維德又會講他是很好的飛行員這類鼓勵的話。「我越來越適應S-70C。」

「還想回去飛F-16嗎?」孫維德問得很小聲。

「現在這種情況,回不去了吧。」唐際生不想說違心話敷衍老實人。

「明明就是開朗的人,卻一直把遺憾掛在嘴邊。你沒有討厭救護隊吧?」孫維德也沒辦法將唐際生不可能再回作戰隊的話說出口。

「我還是比較喜歡F-16。」

「不請你喝飲料了。」孫維德轉頭想回寢室,卻發現賭氣不去小吃部是懲罰自己。後悔。

「我請你。」唐際生笑著勾住孫維德的脖子。「小護士跟我說你看起來很面熟,不知道在哪裡見過。」

「小護士喜歡我!你怎麼跟她講?」

「我問她是不是因為你長得很像翁美玲。」

「阿媽咧,我要去跟教官講,你把他的黃蓉弄壞了。」

「還好吧,這是教官自己講的啊。」

「靠!」

基地圍牆外早就該睡的鴨子,不符作息遠遠地叫。孫維德不討厭嘎嘎叫的聲音,即使偶爾半夜會被吵醒也不太討厭。

鴨子的叫聲,基地裡鮮少不被孫維德憎厭的事情之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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